
　　第54章 离别挽歌（1）
　　Rupa拿过手机，拨通老妈的电话：“喂，老妈……下飞机了吗？”
　　
　　“Rupa~刚刚下飞机啦~我已经坐上了Taxi，在家等我哦，我给你带了特产，虽然不是吃的……”在风声中，老妈开始在Rupa的耳边不停唠叨，“让你准备的材料准备好了吗，别忘记带推荐信，好好谢谢姑姑……唉，让你爹接电话。”
　　
　　“欸！来了，亲爱的……”
　　
　　从Rupa有印象开始，这俩人好像就一直腻歪在一起，可能是异国的缘故，两人格外珍惜彼此共存同一处的时光，他们总是一煲电话粥就旁若无人的聊上将近一小时，直到他们见面或是去做其他相关的工作。
　　
　　但今天，电话在进行五分钟的时候就断开了。
　　
　　这一天，只是四月的某一天，具体的时间，Rupa有些忘记了。
　　
　　伴随时间，那时的记忆已然模糊。Rupa立于31岁的后半程，再次旁观一切的发生。
　　
　　当年的所作所为已然不可考量，而她自己也不敢确定，自己所认为的真实与真正的真实又有多少模棱两可。究竟为何，当她回忆这些故事时，只剩下蒙住眼睛的灰布。
　　
　　那一天，她丧失了控制自己记忆的权力。
　　
　　在加德满都的城镇边缘，Rupa生活的地方，就在那个时候，这一刻，往常充斥在Rupa耳边的街道嘈杂声一瞬间全部消失了，在城市的另一边，天际线突然从漆黑变成了橘黄色，镶嵌在群山的咽喉之处，这样的景色其实很常见，但今天又有些不同，似乎天上的色彩怎么都没有谈拢，于是橘黄又被深黑色的乌云颇富侵略性地舔掉了一角。
　　
　　山峦在仅剩的橘黄色的映衬下，着了魔似的，竟然开始了移动。
　　
　　她的父亲还没从妻子没回复了这件事上反应过来，他疑惑地看着自己老旧的苹果手机，一卡一卡的，显然电话并不是因为他想挂断而挂断的。就在他眯着眼睛检查手机时，一道警示音响起。
　　
　　他有些困惑，可能是太久没有听到过类似的警报了，他反应了两秒钟，而后瞪大了眼睛。他先是四处张望了一下，两只手因为想做的事情太多而失去了协调，在空中朝着Rupa挥舞着，他想说的话有很多，但在这种事态下，这些话语冲突在一起，一并也融入了那诡异的沉默之中。而几乎是瞬间的事情，自那沉默之中，隆隆声响起，哨音由远及近。
　　
　　“Rupa！”在纠结之外，老爹终于想清楚了要先做什么，他立马丢掉了自己手里的剃须刀，两三步到内屋，把自己那还在午睡中的姐姐叫醒，而后一手拉起一人，向田野旷地中奔去。
　　
　　他先把自己的姐姐和女儿带到了离这最近的旷地上，他们并不是第一个到的，早已有一些人在这里聚集，人们的脸上茫然无措，但眼神中又净是恐惧。那之后，老爹又自己一个人返回家中，努力稳住自己的身形，取出了那仅有的，代表着积蓄的存折与历经千辛给女儿办理好的材料。
　　
　　莫名的、熟悉的浪涛声隆隆作响，从很久前的年月中，一路卷来，而后响彻中年男人的耳畔。中年男人的左手领着一个破烂的布包，右手拖着一个小小的皮箱，那其中是他积攒了很久才换的新相机。在震波中，他的身形摇摇晃晃，伴随地面的起伏而前后摇摆，那往常只是走两步就能到的田野旷地，现如今也仿佛被天堑隔开，在他终于走到了亲人身旁时，他的两只手早已因过分用力而几乎无法张开。
　　
　　他再三叮嘱自己的姐姐拉好Rupa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乱走。
　　
　　他奋力从自己的口袋中拿出警报消停的手机，他蹙着眉头，又是一波余震，在地动之中，他无法站立，老爹倔强地伏在地面之上，用自己的四肢撑住自己，拨打着那通熟悉的电话。
　　
　　三四通电话忙音之后，终于接通。
　　
　　“老婆，你在……”电话通信断断续续，本就不好的信号在地震对信号塔的冲击下，只剩下了雪花噪声。
　　
　　“……你……拿好……去……”电话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，父亲分不清自己的爱人现在的情况，“让……Rupa……她……你们……”
　　
　　手机彻底没了信号，妻子断断续续的声音最后变成了忙音。老爹用满是灰的双手擦着脸颊上的汗水，他的脸庞也因此变得满是土灰。在地震的反复中，老爹把手机揣进裤子后面的口袋，逆着人流不断向前走去。Rupa看到自己的老爹用几乎四肢着地的方式朝路口奔去，而由于地震的缘故，路口的房子发生了塌方，他没有走几步就被彻底困在了原地。
　　
　　Rupa握紧了自己姑姑的手，在摇晃之中，她看到满脸是灰的父亲激动地摆弄着自己的手机，一面看着手机的消息，一面用手拼命朝着自己比划，大致是“留在原地”、“等我回来”之类的，而后又尝试着从废墟中爬上去。
　　
　　那天，二姑拼命用手护着自己的头与口鼻。尘浪滚滚如一条翻飞的巨蟒，狡猾得仿若通了人智，这巨蟒绝不会抬头，它只是静静地伏在地上快速前行，缠绕着无数的小沙砾与土块，一粒一粒打在Rupa的腿上，很快，她感到自己的双腿上水淋淋的。
　　
　　透过指缝，Rupa看到远处，自己的父亲正与拦路的消防人员对峙，他情绪激动地指着前面，点着自己的手机，仿佛一定要前往某个地方。消防人员实在挣不过他，于是只得带他向前又走了一段，而不一会儿自己的老爹便又随着消防人员回到原处，原来废墟已经封堵了城市的道路。自己的老爹攥紧拳头，坐在碎石之上，等待着抢险救援的到来。
　　
　　他的表情木讷，刮了一半的胡子让他显得更老了。尽管离得很远；尽管Rupa只能透过指间的缝隙去看，她却从来都没有一刻比此时更觉得，自己老爹黝黑面颊上的皱纹又变多了。
　　
　　Rupa急得想扒开自己二姑的手，立马动身去到自己老爹身旁，可是自己的二姑却比谁抱得都要紧。
　　
　　二姑用温柔而颤抖的手，拍着Rupa的小脑袋：“没事的，Rupa，一定会没事的。”
　　
　　几天后，救援的人来到Rupa的故乡，就在物资将要见底的时候，附近的废墟被清理干净，车辆终于开始通行，历经等待的老爹立马借了邻居没有损坏的三轮车，独自一人骑行离开了。
　　
　　那之后，Rupa坐在田垄之上，接连看了十天的山峦。这些山峦有时被星星环绕，有时散出霞光，有时点燃周围的云朵，有时褪去自己雪白的衣裳，但这些山峦压根不知道其下发生了什么，只是永远在上仰望。
　　
　　那天晚上，二姑从房里带出饭来和Rupa一起在田垄上看远处村庄路的尽头，在昏黄的应急灯光中，自己的老爹从远处摇晃着身体回到家中。
　　
　　他什么也没说，用手紧紧攥着一条白色的布和被压坏的行李箱，他决定简单清洗一下自己的身子，于是从浴室中传来了低沉的呜咽与敲打声。二姑和Rupa打开了行李箱，被灰尘笼盖的行李箱中，存着Rupa母亲从日本临行前给自己孩子带的礼物。
　　
　　一把小小的团扇，几根弦线，母亲和父亲在新家前的合影，一个预定的乐器购买单，几串钥匙，半半拉拉的人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