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　　第57章 离别挽歌（4）
　　“怎么了？吵架了？”自己的父亲在门口锤着自己的背，连日的工作让他的眼袋变得更重，在本就黝黑的皮肤上画出一道圈儿，镶嵌在他的眼睛旁。Rupa看着自己的父亲，没有回话。
　　
　　自己的老爹狠狠地伸展着自己的身体，时间似乎正在卸去他肩上的苦痛，这种苦痛伴随自己女儿慢慢长大而渐渐散去了。
　　
　　“我明天要出差，去九州岛，你想要什么？我给你带。”
　　
　　Rupa仔细思考了一会儿后，戳了一下自己父亲的胡须。
　　
　　“先把胡子刮了再去出差，老爹。”Rupa不再任性，带着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成熟，给自己的老爹一些小小的仪态建议。
　　
　　后者闹红了脸，摆了摆手。
　　
　　第二天老爹离开的时候，给自己留了一张纸条。
　　
　　“饭钱放在了冰箱上，我后天就回来，吵架的话要尽快和好哦，时间和机会远比你想象的要少。”
　　
　　…………
　　
　　“Rupa，你回来啦~今天炖的牛肉哦，等一下一起吃吧。”二姑慢悠悠地撑起身子，看到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Rupa欣慰的笑着。
　　
　　“姑，我想……”
　　
　　“吃完饭再去吧。”
　　
　　…………
　　
　　老爹离开的那天，是个平常的一天，那天傍晚，老爹给Rupa打了一个视频，视频里的老爹喝得醉醺醺的，站在海边，看着没有太阳、只有晚霞的天空。
　　
　　记忆里，小时候自己也跟父母到九州岛旅游过，不过那时候发生了地震，很多事情自己已经记不得了。
　　
　　她只记得一些归属于时光之中的，阳光的斑点和雨雾。
　　
　　Rupa看着视频通话里的父亲，他站在沙滩上，面朝不断翻滚的海。
　　
　　“Rupa！我现在就站在！海岸线的南边！我面朝北！太可惜了！”海风呼啸，凛冽着父亲的声音。
　　
　　父亲不断宣泄着自己的不满：“太可惜了！无论是落日还是日出，我都看不到！我只能看到被太阳染黄的云团啊！”
　　
　　这就像父亲的人生一样，一直，只能看到生活好运的余晖；一直，只能被迫等待余晖散入黑暗。
　　
　　Rupa叮嘱了几句自己的老爹回住处一定要注意安全，“老爹，你一定要小心啊，老爹，我在家等你。”
　　
　　老爹摆了摆手，微红的面颊上浮现出独属于父亲的自豪。
　　
　　挂断视频后，Rupa独自一人来到了以前的轻音部开始收拾东西，她知道，过不了多久，这里也会解散。不过Rupa并不在意，他想着明天早晨一定要给自己的老爹打个电话，以免他忘记返程车次，白买了票。然后，Rupa要告诉父亲自己打算去考离家最近的大学，而后也在报社工作，到时候就能从世界各地给他带好玩的纪念品回家。
　　
　　第二天早上，Rupa起了个大早，在她要打电话给自己的父亲时，打工的老板突然来电让她顶班，她立马换上工作服，坐上电车，不知为什么，在路上的时候，自己却怎么也拨不通父亲的电话了。
　　
　　也许父亲正在忙碌，或许不一会儿他就会回复自己。
　　
　　但是，噩耗在晚上传来。
　　
　　那个没有光线的夜晚中，几个警察在Rupa的家门前等待她，告知自己的父亲在某个睡梦里因心力衰竭，安详地逝去了。
　　
　　时间和机会远比你想象的要少，Rupa完全不知道一切为什么会这么发生。
　　
　　那之后，Rupa请了一个长假。
　　
　　死亡后，人会变成什么？
　　
　　Rupa想，可能会变成一颗正在燃烧的星星，将要熄灭，却还能放出很久的光；可能是水消失在海中，伴着眼泪变咸；可能是一道思念，象征着生的离别和死的团圆；也可能是逝去之人过往人生的补充，他终于在此刻割开了亲人的圆满，弥补了自身的残缺。
　　
　　再过一段时间，他们都会氧化成风，化成碳，活在弥留于世的亲人脑海里，成为一份也终会逝去的记忆。
　　
　　那么，人死之后，那些亲人的使命也便多了一个，就是带着与之相关的记忆活下去。无论这回忆美好还是痛苦，他们都得在苦难与阳光的夹缝中，于生命的所有时刻，意识到自己仍有属于逝去之人的、用以思念的自由。
　　
　　“牛肉好吃不？”
　　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
　　“你都十年没回来了……”
　　
　　“嗯……”
　　
　　“吃完饭要去看看他们吗？”
　　
　　“嗯，嗯。”
　　
　　在田垄之中，一道碑上，刻着Rupa父亲与母亲的名字，在父亲死后，她将父亲的遗体火化，带回了尼泊尔，父亲得以在地下同母亲团聚。
　　
　　“你都多少年没回来了，二姑可想你。”
　　
　　“你的妈妈很爱笑，我阿弟刚刚带她过来的时候，我一点儿也不同意，谁知道他是不被外国女人给骗了……但是你的妈妈真是一个好母亲。”二姑的记忆比自己要长，但她也讲了很多次了，所以Rupa一直记得这些话。
　　
　　“你的父亲从不哭……我弟弟从来都不哭。”
　　
　　所以现在Rupa也是这样，一直微笑，从不愿意放声哭泣。
　　
　　Rupa把花朵放在碑前，连带着自己收集的票据、照片等等一切通通从自己的包里拿出来，放在一个小小的盒子中，埋在深深的地下，那些痕迹就这样贴着自己的父亲和母亲。
　　
　　风从山峦吹来，橘黄色的天空荡漾起不属于这一时间应有的波澜，今天没有乌云，往后有没有Rupa也不知道，但她今次不再关心这些。
　　
　　这风带着雪的味道，吹起洁白的花束，花束的花瓣分散成好几瓣旋上了天空；这风吹起Rupa的长发，吹来她曾经的童年，吹来一阵烟尘，一阵隆隆作响；吹来往日的欢乐与曾经的可能，吹来自己以往的习惯，吹走习惯的苦痛。
　　
　　它吹走所有过去，就要迎接所有未来。
　　
　　她举起手，捕捉这缕温暖的风。
　　
　　“Rupa，我已经老了，我没有办法再照顾你了。”二姑两手撑在拐杖上，作为家族的二姐，她的手因为落泪而颤颤巍巍，“你一定要好好的，如果受了委屈你就回来，我看新闻说那群人都不喜欢混血的……”
　　
　　Rupa拂着自己的长发，她像自己的二姑说着这些年来自己的成功，说着自己已经攒下来足够多的钱，说着自己已经成为了小有名气的音乐人。
　　
　　二姑看着Rupa终于站稳了脚跟，看着她在说这些事时眼中的热情，她明白自己的侄女已经有了对她最重要的人，而年迈的自己也早已可以放手。十年的挂念在此刻有了回应，简单而又充实。
　　
　　如若你走不出来苦痛，那又如何？
　　
　　就算这里全是过去的印记，就算这里曾经有过一切你不愿回想起的回忆，就算你自己早已打算埋葬他们……但是，请相信，或许时间会帮助你摆平这些事情，而你要做的，便是从时间中抽出一把钥匙，一根楔子。
　　
　　终有一天，Rupa会成为这条路上最后的人。所有曾经的依靠都会消逝与记忆之中，就像她曾经在父亲去世后，置气离开尼泊尔时一样，她认为的孑然一人，已经快要到来。
　　
　　到那个时候，只存有记忆的她，终于可以将那藏在心里多年的话语说出来。
　　
　　她将在永恒，永远之中，永不复还。
　　
　　佝偻的老人像一团影子，从村口向村里驶来，他吆喝着自己编制的简陋的手链。
　　
　　“瞧一瞧！看一看！只要你买，就会好运连连！只要你相信！明天就会更好。”
　　
　　那雪白的花瓣从天空中落下，正好落在她的手心之中。
　　
　　明天应是更好的。
　　
　　Rupa告别了自己的二姑，并决定以后有机会时再度归来看望她与他们。
　　
　　这是一个四月中旬的春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