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　　第52章 曾经与现在的景色
　　“……飞机即将降落……”
　　
　　加德满都，Rupa的家乡尼泊尔的首都。从十五年前离开这里后，Rupa就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　　
　　如果你走在加德满都纷杂的街道之上，便会看到穿行的人全然不顾客车与货车，见缝插针。杂乱电线与木杆的影子构成了他们的路径，人们用过独木桥的身姿从路的一边再到另一边。他们的亲人则在路的另一边迎着他们，进行着小小的祈祷，祈祷他们的友人或是亲人绝对不会出事。但这是一件矛盾的事情，明明这些担忧客观存在于他们的心中，他们却又默认着这次对车流的横向穿行是绝对平安的，就像是在做一次赌博，不过是拿自己的命数去赌。而Rupa很不喜欢这样。
　　
　　脖颈上绑着毛巾的中年人浑身是汗，他的目标是去到对面的纺织店中，他的眉头紧蹙，平常人很容易将其认作是有了新的纺织订单的老板；又或者是要去购买一张毯子的尊贵的顾客，从万千纺织品中，他要挑出一张合适的送给自己的亲家，他东走西突，很快就来到了大路上。
　　
　　路两侧的楼房歪歪斜斜，有的耸立在街角，有的依偎在一起，成为八座高山的映衬。无数撑衣杆从窗子外向外探出，它们的身上披挂着有些污垢的被子、裹挟着店面的招旗，成为本就不富裕的房屋空间的屋外延展，在空中飘荡。越过这些楼房，Rupa能轻而易举地越过层峦的高山黑影，看到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——珠穆朗玛峰。雪白的峰顶直冲云霄，湮没在无人之处。而当Rupa想要再用力向上看去的时候，云雾却阻碍了她所有窥探的视线。
　　
　　人们对这样的景象习以为常，作为被陆地“锁死”的国家，人们总要为可能的生计奔波，在繁杂中，一条秩序缓慢地、稳定地产生着。尽管首都加德满都的中心也有了几座高楼，但Rupa知道，只有这样的街角才能看到尼泊尔这个国家的一切。
　　
　　贫穷的美好与富裕的风光。
　　
　　直到这时，Rupa才想起，自己已经有些忘记那条路是怎么走的了，她七拐八绕了好大一圈儿，最后却又回到了原地。站在路的东侧，那拿着毛毯的大叔推揉了她一下，她只得避开，在靠近街角的地方，翻看起自己提前记好的二姑的住址。在打开背包的时候，一位摊贩骑着三轮车摇摇晃晃地朝着人行横道驶来，也许是他想避让前方的行人，不经意间，三路车后排的扶手蹭到了蹲下的Rupa的肩膀，于是她的背包也滚落在地上，从中掉出了自己这些年里收集的所有票据和纸张。
　　
　　这其中净是Rupa反复到往一些地方的痕迹，多到一旦散开，就无法合拢。
　　
　　滚落在最远处的，是浅草寺的游客须知，污水让它泛黄的纸张很快变成了黑色；稍近一些的，是站在大大的雷门灯笼前拍下的照片，上面有小智涂抹自己画鬼脸的痕迹；在此之外，有大大小小共计十五张，却求了不止十五次的“大吉”签，被一个黑色的橡皮筋绑在一起，而在这个求签的过程中，“凶”都被Rupa系在了各自神社的柱子上；还有，因为登山时，恰逢下雨被浸湿而掉色的富士山纪念明信片；靠着这张明信片的，是她购买的东京塔观光券，对Rupa而言，那不是一次好的观光体验，她从没想过酒后自己会在塔顶反胃，没等五分钟自己就下了塔。
　　
　　当然，这其中还有很多。
　　
　　这些年中的所有机票、门票、有关自我痕迹的所有事情，她自己都存在这个收纳的口袋中。
　　
　　在奈良的东大寺前，Rupa购买了小小的佛像，她想留待某日送给自己的好友；在福冈的河内富士花园，四月的时候，Rupa在紫藤花里按照好友的请求甩了两下自己的Bass，并被拍摄下来，当作是笑柄被讲到现在；她尝试过在鹿儿岛找幽灵公主，但是小智劝她不要痴心妄想这种动画人物真的会出现；茨城的常陆海滨公园，Rupa记不得在哪里做过什么，但是一片夹在游览册中还仅剩的蓝色，提醒他那里有极为独特的风光……
　　
　　太多了，这个口袋太多了，它承载了几乎十五年的所有事情，只属于她也只有她一人的故事。
　　
　　京都的竹林，北海道的冰雪之路，镰仓的沙滩，他们全部倾泻在地面上，散落在这座曾经的城市之中。Rupa拼命去捡，却怎么也无法完全把它们捡起来。它们太多了，多到一旦放手，就不会再返回自己的手中。
　　
　　尼泊尔其实并不热，但是或许是急迫的缘故，又或许是旁边恰好是一座饭店、热气翻腾的原因，她的眼前全是莫名的雾，Rupa使劲儿眨了眨眼睛，却又见几滴水珠滴落在地面上。她把还能捡拾到的票据拼命守在手中，放进口袋里，但是一面捡，一面又继续散落。
　　
　　“不好意思，小阿姐，我这帮你。”那骑着三轮车的佝偻老人知道自己闯了祸，径直从车上走下，一点点帮着Rupa捡拾着地上的票据。
　　
　　“没事，我自己来。”Rupa微笑着吸了吸鼻子。
　　
　　Rupa的头发已经很长了，因此她系了一个简单的马尾，垂在自己的身侧，就像十五年前刚刚离开时一样。
　　
　　在慌乱中，她触碰到了最初离开的那张机票，上面的标注让她愣了神。也就是这个时候，她身侧的马路上，一辆卡车鸣笛，声音让整个地面都有些震颤，Rupa慌神了一阵，没等将最初的机票塞进自己的包中，就快步离开了。
　　
　　地面上还散落着一些小的印记，它们将要融入这座城市之中。
　　
　　“小阿姐！你要去哪？还有东西没捡完啊？我载你一趟啊……”岁月的经历，让佝偻的老人看到Rupa对这些票据的珍视，也愈发让他愧疚，可没等他说完，Rupa就消失在了街角。
　　
　　见到这一幕，老人的动作更快了。他的手很巧，几乎将所有散失的票据都收在了一起，很快就按照污损和完整分好了类。
　　
　　“你这货车叫什么叫，有本事从我身上轧过去！反正卖这些东西也挣不了几个钱！”
　　
　　他一点也不怕那货车会真的碾过去，于是自己一个人慢悠悠地整理着路上散落的票据，这种速度和之前的捡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，就像是故意放慢了手一样。
　　
　　这货车也最终放弃了鸣笛，不耐烦地等待着佝偻的老人，老人一直磨蹭到货车司机大声叫嚷时，才心满意足地踩上三轮车，他思考了一会儿，而后顺着Rupa刚刚消失的街角骑行而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