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　　第60章 平凡的康复（2）
　　两天前，她在邮箱里找到了一封笔记熟悉的信件，来自她的母亲。
　　
　　她的母亲在信中提到了自己看过小智乐队的演出，小智的母亲为自己女儿这些年里的成长感到欣慰，她已经改嫁，自己也生了一场重病，再也无法像曾经一样单纯地放着自己的女儿不管，她用自己的方式得知了海老冢智的住所和现状，并想要为她介绍一个非常稳定的小学音乐老师的工作。
　　
　　她为小智这些年来的不满道歉，并希望小智能够原谅自己，如若可以，自己会和小智的父亲一并去看望她。
　　
　　实际上，随着时间，那些气愤与懊恼和痛苦早已散失在了过去，小智看着自己母亲有些潦草的字迹，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。
　　
　　那些记忆非常模糊，混杂着自己现在纷繁的思绪，成为了在脑海中无意义的呢喃。
　　
　　“小智，以后你想学什么乐器？”
　　
　　“爸爸妈妈！我要学钢琴！”
　　
　　“为什么呢？”自己的父亲很慈祥地问着自己，而一旁的母亲则看着钢琴的价格倒抽一口凉气。
　　
　　“因为钢琴很大，看起来很厉害！”年少的孩童，她们索取的理由总是简单纯粹。
　　
　　“那咱们就练。”不顾母亲的劝阻，自己的父亲大手一挥。
　　
　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，小智都是蹭自家楼下琴行大厅里那个破旧的、久未调音的钢琴进行练习，每当弹到中央C键时，一股让她牙酸的弹簧声都会从这台雅马哈中传出。
　　
　　那时的海老冢智什么都不用想，她不断进行着弹奏，谱演着未来可能的一切。
　　
　　那时的她总认为，自己只要获得了全国金奖，就能挽回自己父母已经完全破碎的爱情，但当她最终拿着那张纸返回自己的家中，只换来冷脸与苦笑时，她便认为自己要做的事情的原本意义已经不复存在了。
　　
　　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，自己的家已经分崩离析。
　　
　　这倒不是说，童年的阴影一定会构成人不幸的源泉，至少海老冢智不这么认为。
　　
　　她觉得父母情意不再的离婚还没到这个地步，但她仍然会跟他人主动诉说这段过往，即使她不觉得这些能够构成自我消解苦难的方式，但她却总在用这种方式，不断提醒着自己彷徨的开头。于是她表面上表现着对此完全不在意，却仍然鄙夷着自己出轨的母亲，回避着自己心碎的父亲，烧掉了自己的全国金，并决定继续在学校行走与学习。
　　
　　但是那之后的事情，已经都发生了，镶嵌在不远的天空之上，伴随了解身边人的苦衷后，海老冢智暂时收起了这封信。
　　
　　她给房东打了一个电话，说明自己的房子下个月就不再租赁了，因为租的时间足够长，房东也实在不好说什么，只说了粗大垃圾记得处理好之类的客套话。然后海老冢智决定辞去酒吧的工作，退出这段自我的疗程。
　　
　　她决定收拾收拾东西，接受最后的疗养，而后回到自己爱的人的身边，支持她在音乐上的一切。
　　
　　在漫长的人生中，她无比想要成为乐章之中某个音符的辉煌注脚，但是她几乎没有天赋，她太普通了。
　　
　　她已经接受了，或许这并没有什么不好。
　　
　　她行走在三月的东京街头，树梢上早早就爬上了不易察觉的春意。她裹着已经有些洗掉色的大衣，她的头发已经留得很长，垂到了自己的腰间。
　　
　　海老冢智娇小的身躯之上，一束大大的蝴蝶结随风摇晃，在她低头系鞋带的时候，蝴蝶结也滚落在了地上，可能是太久没换的原因，发箍不再有弹性，它只跟随着风与人流向前滚去。
　　
　　这发箍就像是自己的人生，摇摇晃晃地不断旋转，看似永不停息，却又行将就木。
　　
　　海老冢智早已见怪不怪，她缓步走着，就像是饭后在与自己的宠物散步的主人，唯一的区别是自己的手上没有能够拉住人生的命绳。她一直踱步走到车站旁支起的深色钢琴一旁，蝴蝶结倚在踏板上，宣告着自己前半生的疲劳。
　　
　　那种直抵灵魂深处的疲劳感，在不断拷问着海老冢智。
　　
　　“究竟是什么让你走了这么远？究竟是什么，让你自己独自一人走了这么远？”
　　
　　她多么想要撕心裂肺地呐喊，她本不愿想起的，这一切都不是她的本意；她本只是朝着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断前行而已，可为什么，好像所有一切都在远离？
　　
　　一定是风大的缘故，小智想，这架钢琴伫立在这里，竟然无人问津。
　　
　　她坐在琴凳上捡起自己的蝴蝶结，就在她要起身离开时，一个留着西瓜头的女孩儿，好像是自己隔壁邻居的女儿，摇摇晃晃地在风里指着这架钢琴。
　　
　　“妈妈，你就答应我嘛，我真的想弹！”
　　
　　“弹什么呀？你又不会弹钢琴，别闹了！从家里出来就一直说……”
　　
　　“不嘛，我就要弹，钢琴又大又帅……”
　　
　　风更大了，吹着云朝西边不断走，它裹挟着一种莫名的悸动，涌上小智的心中，她抬手摸了摸眼前的小孩子的头发。
　　
　　“听姐姐弹，好不好？”
　　
　　“好！”
　　
　　这是平凡的海老冢智，异常普通的一天，没有任何关怀，也没有任何期待。她攥在手里的东西比任何时候都要多，可是她越怕失去，越要失去她们。所以她决定享受这一刻，享受自己仍未完全归于洪流之中的这一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