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　　第55章 离别挽歌（2）
　　葬礼安排在了三天后，Rupa一直没有机会去见母亲最后一面，今后也不再有可能。
　　
　　那天上午，很多人，很多人担着自己的亲人，走向加德满都的帕苏帕提纳神庙，走到巴格马蒂河旁边，将自己的亲人置于火葬台上。
　　
　　圆台边，专司的婆罗门对死者进行超度，工人们将木柴夹在台上，死者门全身缠上了白布，嘴巴之中灌入燃油，最后铺上一层如同袈裟般的黄布，于是，火焰升起。
　　
　　在热浪中，老爹注视着自己的妻子，Rupa注视着自己的母亲。
　　
　　烈焰之中，人们的哭泣声是对天灾的唯一不甘。
　　
　　老爹向前伸出自己的手，像是要最后环抱一下自己的妻子，可是他的手很快又缩了回来，因为火苗无情地燎退了他。
　　
　　Rupa静静地注视着火焰，她觉得自己的面颊很是麻木，她想要立刻转身过去，不再去看这最终的一幕，但又担心转身后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于是她直勾勾地看着火焰，连眼睛都不眨，烟将她的眼睛熏得通红，可她一滴泪也流不出来。
　　
　　她一直看到火焰几乎熄灭的时候，在傍晚僧侣清洗圆台前，她的父亲以妻子是外国人为由，执意捡拾了一些灰烬，而非让僧侣完全将其埋在河底。他将妻子最后的灰烬埋在了靠近自家庭院的田垄之中，一座小小的石碑立在其中，石碑的一侧刻上了自己母亲的名字，另一侧则空出了老爹的位置。
　　
　　居丧十三天后，父亲和二姑就是否留在尼泊尔吵了一架，而后办好手续后订上机票，便带着Rupa离开了这里。
　　
　　所有人都会经历巨大的伤痛，走不出来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情，至少你不用强迫自己。
　　
　　来到日本后，父亲走进刚刚装修好的川崎家中，自己一个人在阳台抽了一宿烟。第二天他拜托自己在日本的朋友，给Rupa去安排继续高中的学校。
　　
　　于是，一个月后，老爹谋了一份报社的差事，他每天回家都醉醺醺的，也不再出去旅行，只是写着简单的文章过日，Rupa则在秋季学期入了学。
　　
　　生活总要继续的。
　　
　　…………
　　
　　“小阿姐，你在这站着干啥呢？”佝偻的老人七拐八绕，终于找到了靠墙蹲坐的Rupa身前。
　　
　　“啊……没事。”Rupa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，迅速起身朝佝偻的老人摆了摆手。
　　
　　“小阿姐，这是你没捡走的东西啊，还有几张照片啊，可不能丢啊。”佝偻老人从怀里把刚刚捡起的东西递给Rupa，“唉……实在不好意思啊，你要去哪里吗？我载你一程？”
　　
　　Rupa看着因为散落在地上被灰尘和污水侵染的合照，她们在风中零落着，就像自己的记忆一样零落着。
　　
　　…………
　　
　　“Rupa，放学后要不要去排练？”眼前的女生，战战兢兢地邀请着自己作为轻音社的Bass。
　　
　　她的朋友很少，事实上Rupa经常被孤立，也许是自己肤色的缘故，也许是自己接受的知识实在是跟不上日本的教学进度，也许是自己不常用日文的缘故，每当她想要加入同学间的交流时，总是会被刻意地排挤。但又因为她的身高实在是比同龄人要挺拔，于是她们的孤立也仅限于言语之上。
　　
　　当然背后的议论自然是少不了的。
　　
　　“你听说了吗？那个外国人没有妈妈哦……”
　　
　　“欸，还有这种事情……”
　　
　　“是啊，听说丧生在地震中呢，可真是不幸……”
　　
　　每当她们议论这些，Rupa都会转向声音发出的地方，用一个简单的微笑面向对方，后者在看到Rupa摆出略显疑惑的微笑后，便会兴致缺缺地收了声，而后在推揉中离开她的视线。空旷的教室中，最后只留下在教室后排乱涂乱画的深色皮肤的少女。
　　
　　但没人知道，Rupa的微笑下是咬紧的牙关，同学们都只觉得她像一块棉花，一拳打下去，不会回弹，也没有反应。久而久之学生们习惯了Rupa慢慢地微笑，也不再谈及她的父母。
　　
　　她跟自己的父亲表达过，在高中毕业后自己就想参加工作，进行打工来补贴家用，但自己邋遢的父亲在处理文件时皱着眉头告诉Rupa，能上学还是要上学，毕竟他就是靠大学才走出了那个贫穷的内陆国。
　　
　　老爹叼着一根烟，平静地敲着键盘，自从自己的妻子离世，他就失去了曾经的活力。在长达半年的酗酒后，在某一天他终于被查出了肝病，在病床上躺着的中年人，因为苦痛，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。
　　
　　某天夜里，他看到自己的女儿趴在床边沉沉睡去，决定至少要多陪自己的女儿一段时间，于是他戒了酒。
　　
　　但他始终无法与那片回忆中的天空和解。
　　
　　在Rupa委婉地反复传达了这个意思后，老爹终于没再多说什么了。只是笑了笑告诉Rupa不用担心家里的事情，去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就好。
　　
　　“最关键的是，一定要身体健康，注意安全。”
　　
　　Rupa也知道，自己的父亲决计不会阻止自己的想法，因此她大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，弹奏自己的乐器，去打工，去找一份还算可以的工作，而后度过一生。
　　
　　但当她看到父亲疲惫的眼睛中深藏的忧郁时，她又觉得或许继续学业也没什么不好，毕竟这是父亲内心中真的想让自己做的事情。
　　
　　父亲的威严会伴随孩子的成长与日俱减。在某一刻，父亲会选择放手，而时间又会让孩子逐渐拉近与父亲之间的距离，让孩子理解父亲的严厉。于是一道从出生起到逝去时，都不会消失的、此消彼长的隔阂便诞生了。
　　
　　在这样的纠结中，Rupa活着。
　　
　　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两年，在第三年的秋学期，Rupa刚刚二十一岁的时候，她作为这个学校最大龄的学生，被老师安排上台进行Bass的Solo。
　　
　　那只是一曲简单的Bass练习曲而已，她早就在其他地方练习过了无数次。在台下窸窸窣窣的鄙夷与窃窃私语中，Rupa简单地完成了演奏。或许是没有人想过，那个总是带着微笑的“棉花”，真的会弹奏这样一把乐器，而当轻音部的指导老师看到后，在舞台的后方邀请了她。
　　
　　于是在高中的第三年，Rupa加入了学校的轻音部。
　　
　　“欸……Rupa，别发呆嘛，要不要去练习？”那个女生看到Rupa一直看着窗外，也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，于是又捏着手指问着。
　　
　　“我今天没带Bass……”Rupa一脸歉意，但这只是掩饰她要去到另一处的借口而已。
　　
　　“没事的啦，就去轻音社参观一下啦。”女生坚持要带Rupa去社团的活动处，拉拽着Rupa的双手，后者见终于是拒绝不了了，于是在女生的催促下收好了自己的背包，一步步跟在后面挪到了轻音部。
　　
　　轻音部的门前聚着很多人，都在观摩轻音部的乐队进行排练。
　　
　　透过窄窄的窗户朝里看，一位身材小小的键盘手，正对着另一位吉他手生气。她手舞足蹈，头上的小小蝴蝶结也因为这个缘故而晃动着，伴随她持续五分钟的输出后，那位吉他手终于收拾好了自己的吉他，她狠狠踹开了门，然后转头对着门内怒骂。
　　
　　“你别以为你有个全国金奖就了不起了，你这个有妈生没妈养的……”那个吉他手还在逞一时口舌之利，门内的键盘手则立马摘下自己的耳机，冲到门前指着她的鼻子。
　　
　　小小键盘手直接窜起来：“你再说一次！”
　　
　　“难道不是吗？这里难道没人知道你是离异家庭吗？你在这里争什么？大家只是来玩的，就你一个人这么认真……”那个吉他手掂了掂自己的背包，“我不伺候了，明天我就退部。”
　　
　　Rupa看着那个键盘手的脸色阴晴不定，而后自己身侧的少女圆了圆场，疏散了人群，把Rupa带进了轻音部。
　　
　　“喂，她的Bass弹得很好哦，加上她，我来做主唱，再找个新的吉他手……这样我们是不是就成功组建乐队啦！”打圆场的女孩无视了刚刚的骚动，冲着屋里仅剩的键盘手说着。
　　
　　键盘手抬头看了看微笑的Rupa，不置可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