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　　第1章 迟到的生日
　　在二十六岁刚过一天的时候，井芹仁菜忽然想起自己忘记了生日。
　　
　　昨天就像水一样，被熊本书店的人流冲走，尽数蒸发在了深秋之中，没有留给她一丝用来回味的气息。
　　
　　如果是在傍晚，仁菜可能会收掉书店外摊开的旧书，关上书店的门，然后望向天空，猜测着夕阳会将哪一朵云团最后沥成金色。
　　
　　在过去的八年中，如果某天仁菜的运气足够好，在太阳还没完全沉落的时候，安和昴就会恰好在清晨出现在书店的窄门之外。
　　
　　但现在已经是中午了。
　　
　　对仁菜而言，这只是一个平凡的、刚过十二点的中午，又或者说午后。
　　
　　因此，她只能端着自己的便当盒，坐在堆满杂物的音箱旁，看着远方，开始发呆。
　　
　　安和昴每次来都会换上新的衣服，有时候仁菜也是真的觉得昴很可爱。
　　
　　“老板，这本小说怎么卖？”
　　
　　“哪一本？嗯……我看看。”仁菜头也不抬，“这个版本的武侠小说译著吗，其实我觉得另一个版本的翻译会更准确一些。”
　　
　　“另一个版本？仁~菜能拿给我吗？”仁菜这时才抬起头来。
　　
　　只见面前的人戴着摩托头盔，黑色的长发从中向外披散着。她穿着相对紧身的黑色夹克与皮裤，蹬着机车风十足的摩托靴。拜头盔的护目镜所赐，仁菜确实愣了几秒钟，但也仅仅是几秒。
　　
　　而后她眯着眼睛，一把将昴的头盔薅了下来。
　　
　　“哎呀！疼疼疼疼疼……”
　　
　　“小昴，你今天来做什么？”
　　
　　“当然是来给我亲爱的仁菜过生日啦。”昴一只手轻轻捏着仁菜的脸，另一只手试图抢夺仁菜手中的头盔。
　　
　　“来吧仁菜，快收拾好书摊，跟我上车啦！”
　　
　　“不去……不去！谁叫你昨天没来的！”仁菜固执地抱着头盔。
　　
　　“那不是我……不是我昨天有通告要赶嘛，别看我有空没空都来找你，我可是很忙的喔。”
　　
　　两人推揉了一会儿，虽然仁菜嘴上说着不情愿，但依然默默地开始收拾书摊。她将书店外的书都慢慢堆在了那把漆面已经有些皲裂的旧吉他旁。
　　
　　尽管已经有些旧了，但还是可以明显地看出琴面上的“中指”两字。
　　
　　“准备好了吗，仁菜？给你头盔。”昴从后盖拿出了自己准备的第二幅头盔，“我可是为了这一刻，考驾照超过一年了喔。”
　　
　　仁菜古怪地坐上后座，抱住安和昴的腰，后者一瞪油门儿，就发动了自己的川崎忍者（Kawasaki Ninja）400。
　　
　　“很帅吧？这可是川崎忍者喔。”
　　
　　“我们这是要去哪，小昴？怎么还要骑摩托车。”虽然昴开得不快，但是仁菜还是使劲抱紧了她，生怕一松手就跌下去。
　　
　　“带你兜兜风，然后去吃生日蛋糕，明天下午我们就回东京了……说实话，我都不知道托运一辆摩托过来带你兜风究竟值不值。”
　　
　　“你们？”
　　
　　“对，Rupa和小智也回来了。”
　　
　　“那……”
　　
　　“桃香姐没有来喔……”
　　
　　“我又没想她来，我在想三浦姐……”
　　
　　仁菜不再说话，趴在昴的背上闭上眼睛。
　　
　　于是，二十六岁刚过一天半的井芹仁菜，坐在昴的摩托上，在风中，她感到过去所有的一切都在超越她。
　　
　　她的速度越快，过去也越就像幻影。而自那其中，有着一辆破旧发黄的丰田Hiace；一位永不停息的人；有着井芹仁菜第一次烂醉如泥；有着腐烂的她和最后的歌。
　　
　　“我有没有说过，用头盔顶着后背真的很难受？”在到达目的地后，昴揉着自己的后背，嘟着嘴对仁菜进行抗议。
　　
　　“哎呀，谁叫后面连个护栏都没有的……”仁菜摘下头盔，重新梳理已经过肩的长发。
　　
　　万里晴空的天上，夕阳像一个燃烧的火盘，仁菜找寻了一会儿自己早先选择的云，却怎么也没有找到她。这云朵一定是消失了，她心想。于是只得失落地迈步跟上了在前面的安和昴。
　　
　　仁菜的发梢成了最后被霞色染红的云朵，她一边用嘴巴咬着头绳，一边背着光在行走中缓慢理着自己的单马尾，就像在把玩火焰的尾巴。
　　
　　“小昴，我的头发有没有都被我束进去？”仁菜背着光，转头看向锁好摩托的昴。
　　
　　昴直勾勾地看着仁菜，张了张嘴巴刚想说什么，却又好像被什么直接打断一样，转头叹了一口气。
　　
　　“喂！什么意思！”
　　
　　“哎呀，我不是说你的头发有问题，我就是好奇为什么感觉你又长高了一点点……”昴用手一面比划，一面抗议着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，甚至高了一点点的仁菜。
　　
　　仁菜瘪了瘪嘴，然后捏着昴的脸，将她拽进了居酒屋。
　　
　　“小昴，我要是今晚喝多了酒，就把我送回去吧。”仁菜拉着昴的手，漫不经心地寻找着包间。
　　
　　“那不行，如果你喝多了，我就把你带回我的旅店房间……然后把你……”昴张牙舞爪装作要扑向仁菜。
　　
　　仁菜转身闪过，顺手把因为惯性要冲出去的昴拉回身前，几经周转，两人停在了预订的包间前。
　　
　　在这九年中，仁菜几乎不会主动去见过往回忆中的每一个人，因为她实在害怕自己的思念会蔓延到平静的现实之中。
　　
　　而每当这种情绪浓烈的时候，她就会用酒把自己灌醉，昏死在床上，一直到明天。
　　
　　因为仁菜还会害怕梦到她们。
　　
　　如果不是安和昴总是顺道来熊本看她，她可能在考完高中学力认证后，就会在自己开的小书店旁，缓慢地度过自己余下的时光。
　　
　　有顾客时，她就起身做一下新进书籍的推销；没有时，她就从墙上拿下来那把吉他，不插电地扫几下以前的歌。
　　
　　空扫的声音又干又轻，没人听得到、也没人在乎她究竟在弹些什么。
　　
　　井芹仁菜的回忆与现实，被一张卡进杂物间窄门门框的唱片隔开，她不想把唱片拔出来，也不想关上那道窄门。
　　
　　井芹仁菜，只是坐在窄门之外，开始发呆。
　　
　　就像现在一样，仁菜望着氤氲的居酒屋包厢之中的欢闹，不敢向前。
　　
　　“哎呀，仁菜来了！”Rupa的声音和她的笑容一样，几乎没有任何变化。
　　
　　“还在门外发呆，快点进来！”小智扶着眼镜，皱着眉头对仁菜招手。
　　
　　仁菜摸着头笑了笑，在看到三浦小姐后，她讶异了好一阵儿，最后犹豫地坐在了她的身边。
　　
　　在坐下后，仁菜开始四处张望，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东西，却又因为怎么也找不到而低下了头。
　　
　　“先吃蛋糕，才能喝酒。”小智从桌子下面端出来给仁菜准备的生日蛋糕，上面插着一个“2”，一个“6”。
　　
　　一瞬间，仁菜有些恍惚，直到这时她才慢慢有了自己已经二十六岁的实感。
　　
　　“反正和二十五岁没什么区别啦。”她转手准备开始对蛋糕进行大卸八块。
　　
　　“不，仁菜，许个愿吧。”三浦小姐关上灯，然后打开了数字上的便携灯开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