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　　第50章 猩红褪去
　　那夜，消防车的鸣笛一直到后半夜都没停，安和昴啜泣地嘴唇都发了麻，而后在仁菜的低声劝解中再次躺回床上，而后者则是起身再次走向浴室。
　　
　　井芹仁菜的身上染上了一抹隔开时间的猩红，她需要用清水洗净它，让她永不复还。
　　
　　安和昴在床上辗转反侧，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面对仁菜。如果仁菜反抗、气愤甚至掌掴自己，都会让她不那么愧疚。
　　
　　但是仁菜没这么做，她只是起身，打开了热水器的阀门，又洗了一个澡。
　　
　　其实仁菜早就找好了租的房子，那个地方不偏不倚，就落在那个要用很大力气才能打开的、有一个吧台的、曾经的旧房子旁。只是由于市政或是房东的心血来潮，那个曾经仁菜取灯、打开故事的地方已经被推平，只剩下一些残留在地上的木屑还昭示着这里曾经发生的故事。
　　
　　仁菜决定明天搬进去，并暂时将寻找鼓手的事情搁置，一如既往地，她其实早就知道物是人非之后的秘密，尽管它们存在，但仁菜也不愿意去立刻揭示她们。
　　
　　保持原样，或许能让自己更心无旁骛。
　　
　　在彻夜的沉默中，安和昴在一直捱到午夜的第四声鸦叫都没有等来仁菜，这一声鸦鸣象征着什么，安和昴不清楚，她只觉得有些疲惫。也是这时，她沉入了梦乡。
　　
　　那抹猩红被抽离出去了，被一双温柔的、倔强的又带有一丝自毁性质的双手抽离出去了。在朦胧的睡意中，安和昴听到卧室的房门轻启，感受到了冰凉的柔软拂过自己，又轻轻捏了一下自己的双颊。
　　
　　“这是报复……”
　　
　　而那睡梦中的人早已把自己委身于修普诺斯的怀抱中，她权当这是睡神给自己开的小小的玩笑，于是用手轻轻拨开了那恶作剧的来源。
　　
　　第二天，东京下了一场雾，雾彻底藏匿了猩红，也只留下了安和昴一个人。
　　
　　“今天我们要演最后一场戏，安和昴女士，这是戏的剧本，您过目一下。”
　　
　　安和昴今天把头发盘在了后脑上，妆造组的人很奇怪她的打扮，毕竟古装戏的女主角是不会进行宫廷盘发的。
　　
　　除非，她今天并不打算表演。
　　
　　“编剧先生。”安和昴深吸了一口气，“说实话，我对这个剧本有很多想法，我认为我们可以开一个足够长的剧本会来讨论一下。”
　　
　　那位叼着烟的编剧看到安和昴一边说，一边赌气似的，把台本甩在了桌面上。这动作并不重，但剧本却像一个光滑平整的石头在水面上打水漂一样，不断向前滑行。
　　
　　这台本不断向前，冲开了周围的一切，又带起了一些水滴，晕染在因为打印机漏墨而错版的其他废稿上，让它们一下丧失了在现实中存在的全部意义。那台本就这样顺着桌子与墙壁的缝隙滑进无法取出的桌缝之中，成为这片场中因不甘的幽怨而废弃的无数故事中的一员。
　　
　　“你已经有想法了？”编剧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幕，他想了想，还是点着了烟。
　　
　　他以往总被提醒，火星会带燃这办公室中的其他纸稿，但现今好像又不重要了。
　　
　　“当然，从一开始我就想好了。”安和昴转身从编剧的办公室里走了出去，后者拨通了导演的电话。
　　
　　在电话的忙音中，那个夸夸其谈的编剧看着安和昴的背影，突然间，他想起自己做编剧之前的事情。
　　
　　距今三十多年前，那时的他是个国中生，他每天涂涂画画一些有得没得的故事，从来不指望有人看。
　　
　　直到有一天，自己的学校里来了一个黑发的女士，似乎是来进行拍摄活动的，她的背后跟着一群带着摄像机的人。
　　
　　那人流追随着那位女士，他们从自己的面前路过。推揉中，他抱着的故事本子被挤落在了地上，他想伸手去捡，却怎么也制止不住人流，他的故事被反复踩在脚下，他只能在一旁看着，说不出任何阻止人流的话语。
　　
　　直到那领头的黑发女士似乎察觉到了这一切，于是叫停了众人，让他们全部撤到了两边。而她自己把那个本子捡起来，看了一下封面上已经被磨灭了一半痕迹的“Story”这个单词，然后递给了那个国中生。
　　
　　“你知道我是谁吗？”这时他才注意到，那个女士已经有了丝丝白发，而脸上也开始藏不住岁月的痕迹。
　　
　　那男孩战战兢兢：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　　
　　“这里面写的是什么？”
　　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
　　国中生显然不想告诉眼前这位陌生的人，有关自己写的故事，他也曾经发表过很多，但基本都石沉大海。于是他没有再作声，而是用力接过了那个本子。
　　
　　黑发女士似乎看穿了一切：“不管里面是什么，如果是重要的东西，就一定要坚持下去哦。”
　　
　　于是黑发女士起身，后继的记者们依然在追逐着她。
　　
　　“安和女士！”
　　
　　“喂，你们都傻了吗？我说你，对……有没有拍下来刚刚那一幕？”
　　
　　“没，没敢……”
　　
　　此时那出门的背影，与彼时的女士相重合。
　　
　　在现实与时间的夹缝中，似乎有一种感召，正让这位已经几乎屈服的编剧，再次翻看起自己存在电脑上的改了多达十几个版本的剧本内容。
　　
　　他翻看着，翻看着，又开始看起自己年轻时编写的故事，他用相机一点点拍了下来，并存在了自己的老笔记本电脑中。
　　
　　直到场记从门外进来，告诉他关于剧本会的安排。
　　
　　“欸，我有个问题问问你，安和昴小姐的奶奶……是……？”
　　
　　“她的奶奶是上世纪一顶一的女星，不如说是家喻户晓的巨星……她的奶奶是安和天……”
　　
　　历经数年，那位国中生的本子上的鞋印并没有减少，反而因为妥协的缘故，伴随年龄增大，其上被踩过了更多印记。那些印记来自现实的无情、资方的压力、广告的植入、制片的倾向……
　　
　　本子上，他自己的东西越来越少，越来越少。
　　
　　创作别人创作的故事，写别人写过的东西，意义究竟是什么？
　　
　　意义究竟是什么？
　　
　　他握着自己的故事，又或者说自己改编的故事，又点燃了一颗烟。
　　
　　一位编剧，终于不再口若悬河，他开始正式着手准备剧本会的讨论。
